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艾伯塔省位于加拿大西部，是该国与中国进行双边贸易及能源合作较紧密的两个省。这两个省的北部地区是加拿大当前能源开发国家重点项目最重要的分布区，也是中加能源贸易大通道所在地。不久前，我们一行到这里采访调研。

  基蒂马特港口（林威 摄）

  基蒂马特原住民部族酋长：中企投资带来“巨大飞跃”

  “我们的小镇很美，所有建筑都不超过三层楼高，与古老的雪松和冷杉和谐共存。”在基蒂马特的海边，海斯拉原住民部族新当选的酋长莫琳·奈斯目光掠过眼前的峡湾，对我描绘家乡的画卷。

  基蒂马特，这个位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西部壮丽的太平洋海岸线上的工业小城，对中国读者来说有些陌生，据说这里以前从来没有中国记者来过。但从2025年开始，它与中国的连接日益紧密。加拿大正在推动巨量的天然气出口以减少对美国依赖，而中国是重要的目标市场。

  基蒂马特是20世纪50年代因建设一家铝冶炼厂而诞生的城市。铝厂为了留住员工，专门聘请当时纽约著名的城市规划师克拉伦斯·斯坦为这里绘就蓝图。他以“花园城市”为设计理念，将工业区与居民区有效隔离，并预留了大片扩展空间。

  如今这里仅有不到一万名居民，主要为当地几个超大企业的上万名工人提供日常服务。工人大部分不是本地的常住居民，而是轮休制的外地人员。从居民区看去，仿佛张开手臂半抱的远山、宁静的港湾，还有远处燃烧着的油气火炬，这种低密度居住并点缀着片片森林的模式，至今仍被加拿大城市规划者所沿用，也为工业型城市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

  然而，这份宁静背后，曾是原住民社区在发展道路上长久的困境与挣扎。

  奈斯解释说，他们这个以母系氏族为基础，至今仍保持着狩猎、采摘浆果和捕鱼传统的部族，从前一直饱受“代际贫困”的困扰。如今，转机伴随着巨大的投资而来，两个大型液化天然气项目在其领地内展开。其中，加拿大液化天然气项目涉及加拿大首个大型液化天然气出口设施，已于2025年6月30日开始运营，目前每年能处理1400万吨液化天然气，第二阶段可扩建至2800万吨。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中石油）在其中持股15%，海斯拉部族是项目不可或缺的重要合作伙伴。另一个雪松液化天然气项目，则是全球首个由原住民持有多数股权的液化天然气出口设施，海斯拉部族拥有50.1%的股份，该项目预计将于2028年建成投产。

  海斯拉部族酋长莫琳·奈斯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李海涛 摄）

  奈斯说，对于像海斯拉这样的原住民社区而言，“我们很难为这样的项目筹集资金，因此我们非常依赖像中国银行这样的合作伙伴来提供前期资金支持”。她充满信心地表示：“这对我们的社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我相信对整个加拿大而言也是如此。”

  在加拿大，任何在原住民土地上开展的项目都必须得到他们的认可。中国企业在处理和加拿大原住民的关系方面值得称道。在采访中，当地居民都表示感谢并欢迎中企投资，从中可以感受到中企在当地经营时赢得的信任。

  谈及对中国市场的看法，基蒂马特市长菲尔·格穆思表达了积极和开放的态度。“我们非常乐意看到来自中国企业和银行的更多投资。”他强调，加拿大拥有全球最严格的环保法、劳工法以及与原住民协商的法律框架。

  他对原住民参与天然气项目赞不绝口：“这是一项极具创新性的、高瞻远瞩的协议。海斯拉部族得到的不只是钱，还有天然气管线中一定比例的运能。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培训自己族人、并在未来数十年可持续发展的产业。毫无疑问，与中国伙伴的合作，对所有参与方都有利。”

  我们放飞无人机，在拍摄镜头中，加拿大液化天然气项目巨大的液化设施和隔着狭小海湾的雪松液化天然气项目静静地笼罩在峡湾的薄雾中，天然气火炬熊熊燃烧，照亮崎岖的海岸线。

  乔治王子城华人市长：“希望中国企业能来这里设厂”

  鲁珀特王子港距离基蒂马特不远。该港为北美最深的不冻港，也是北美离亚洲最近的港口之一。来自中国的货物从鲁珀特王子港卸货，然后通过铁路，经乔治王子城，南下到卡尔加里，再延伸到美国市场。加拿大的煤炭等大宗商品则“反其道而行之”，出口到中国市场。在未来的规划中，加拿大原油管线以及电力线路都要穿越这个区域，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加贸易“大动脉”。

  从鲁珀特王子港出发，沿着16号公路蜿蜒东行，车窗外是秀美的斯基纳河和无尽的层林。途中有时会遇到北美特有的货运火车，拖着百来节车厢缓慢前行。在斯基纳河的一个观景台，我们看到激流中鱼类逆流而上的壮观景象。

  驱车650公里，我们东进到达第一个“大城市”乔治王子城。

  乔治王子城人口不足10万，但这里不但是太平洋铁路的重要枢纽，也是北美距离亚洲最近的重要货运空港，被称作“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北部首府”。

  乔治王子城市长余星友对其地理位置的优势颇具信心，因为该市正处在贸易走廊的核心位置，连接着东部的能源产地和西部的太平洋出海口。除了陆上枢纽，这位华人市长还在构思航空枢纽，特意选择在该市的国际机场门口接受采访。

  乔治王子城市长余星友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李海涛 摄）

  “从中国哈尔滨到美国芝加哥的最短航线，恰好从我们上空掠过。”余星友说。

  他提出了一大愿景：“我希望在十年内，我们的人口能翻一番，达到20万至25万人。我们的国际机场发展成为亚洲和美洲之间货运航班最重要的技术经停站，成为连接亚洲和美洲的货运物流中心。”他介绍说，乔治王子城机场正在积极寻求与中国的货运枢纽机场建立姐妹机场关系，以落实这一愿景。

  在余星友看来，这一地方性的发展蓝图，实际上契合了加拿大国家层面更广泛的战略需求。他认为，加拿大应该积极开展多地域的经济合作，与亚洲、欧洲、非洲等多元伙伴建立紧密的经贸联系，而不应单一地依赖于传统的美国市场。

  余星友对中国经济的发展速度和规模给予高度评价，称之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历史性事件”，并认为这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格局。曾多次访华的他说：“作为太平洋沿岸的城市，我们必须学会如何与中国这个伟大的经济力量合作。”

  他具体列举了多个期待与中国合作的领域：“我非常希望能有一家电动汽车制造商来这里建厂。我们拥有丰富的电力、水和可再生能源。我也非常欣赏中国建筑业的‘模块化住宅’技术，希望他们能来这里设厂，帮助加拿大解决住房危机。”

  艾伯塔省原住民领袖：“我们与中国石油企业关系良好”

  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越过巍峨的落基山脉，往东到达艾伯塔省，地势豁然开朗，我们抵达了加拿大的“能源心脏”。与西海岸的崎岖不同，这里展现出一种粗犷而磅礴的平原之美。在高远澄澈的苍穹之下，广袤的黑土地向天际线无限延伸，这里是全球第三大储量的油砂产地，其产量占加拿大全国的近八成。站在这片土地上，仿佛能感受到地底深处涌动的能量，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加拿大经济，也维系着跨越重洋的能源纽带。

  在阿萨帕斯卡地区北方森林与油砂矿区的交界地带，一个关于能源合作的故事已持续多年。

  2011年，中国海洋石油集团有限公司（中海油）完成了对加拿大尼克森公司的收购，全面接手了长湖油砂项目。

  几年前，一场野火曾席卷这片土地。我们到达油田时，烧焦的树干依然可见，但新的树木已然在成长。这仿佛也是长湖项目自身的写照——这不仅是中国企业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海外并购，更是一次技术与耐心的巨大考验。

  在长湖油田，我们体验了工人们的食堂。原以为有各种中餐可以挑选，但食堂里大部分是外籍工人，自助餐只有西餐。令人惊喜的是，食堂师傅看我们是中国人面孔，问我们要不要一碗油泼辣子面。除了这碗面，我几乎感觉不到这是一家中资企业。员工的多元化、本地化，完全与当地其他企业别无二致。

  长湖油田外景（李海涛 摄）

  为本地创造就业岗位是中资企业对加拿大社会最直接的贡献。不只是中海油的长湖油田，中石油加拿大公司人力资源总监丽莎·利奇曼告诉我们，公司约200名员工中，近90%来自本地社区。

  加拿大中国银行人力资源主管迈克·麦克莱恩也表示，他们公司通常90%以上是本地员工。

  对于刚刚走出校园的生物技术专业毕业生雷切尔·费尔斯而言，在中国检验认证集团加拿大公司的经历，为她的职业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乐于助人。”她说，“这份工作让我同时了解了中国和加拿大的行业法规，我学到的技术知识和实践经验，将让我终身受益。”

  此外，将原住民纳入公司供应链体系，已成为中资企业的标准操作。尤其是在石油企业，油田、管道、沿线服务道路等就在原住民的土地上。原住民在接纳远道而来的开拓者的同时，也承担起物资供应、短途运输、冬季铲雪、环保监测、安全巡护、防火救援等责任。

  我们在艾伯塔省采访了两位原住民领袖。麦凯堡梅蒂斯部族主席洛蕾塔·瓦宽说：“我们之所以持开放态度，是因为我们与中国石油企业的良好关系。他们为我们的商业和社区都带来了价值。”

  该部族商业集团CEO克里斯特尔·扬则看得更远：“我们的目标是共同成功，确保社区在文化、社会和经济上都能蓬勃发展。”

  在结束采访时，在长湖油田厂区内随意游荡的一只黑熊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厂区的人没有驱赶它，而是接纳了它的存在。这里仿佛没有工业和自然的边界，正如融入才是经贸关系的最佳境界。

  在坚冰之下，展现两国相互交融韧性

  加拿大总理卡尼近日访华，被很多媒体解读为两国关系的“破冰之旅”，其实在坚冰之下，两国相互交融的经贸“生态系统”一直表现出韧性与活力。

  中国企业融入当地，不仅意味着深耕加拿大市场，更意味着搭建一座让两国企业双向奔赴的桥梁。多年来，“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推介会”“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推介会”“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等系列展会，协助加拿大企业与中国企业建立经贸联系，将加拿大企业引入全球价值链。

  超越商业的范畴，最深层次的连接是文化的交融。近些年来，从激烈的赛场到典雅的音乐厅，中资企业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加拿大的体育和文化舞台上。在加拿大国民运动冰球的赛场上，美的集团赞助了职业女子冰球联盟。在艺术的殿堂里，多伦多交响乐团连续两年举办农历新年音乐会，得到了加拿大中国银行的大力赞助。

  根据哈里斯民意调查公司2025年7月的数据，大部分加拿大企业希望扩大与中国的贸易往来，近一半的企业认为中国投资对加拿大经济具有积极影响，并表示愿意与中国同行合作，让产品和服务更容易为加拿大人所接受。民调机构益普索集团1月9日发布的最新民意调查显示，过半数加拿大人支持加强与中国的经贸关系。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我们看到从能源开发到社区建设，从商业合作到文化赞助，中资企业在加拿大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投资叙事，它讲述的是一种相互尊重、深度融合、共同成长的“共生关系”。相信随着中加相向而行，这种互利共赢的“共生关系”将更加枝繁叶茂。（参与采写：李海涛）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月22日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