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2日，中国工程院院士、“歼10之父”宋文骢同志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

  提到宋文骢，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歼10研制期间的事迹，对他刚刚进入航空领域的故事，却较少提及。

  那么宋文骢是如何走上航空报国之路的呢？投身航空事业后他又是怎样成长为“一代宗师”？让我们跟随文字，一起去了解。

  青年宋文骢

  山重水复，初登航空路的宋文骢并不顺利

  1950年，接到领导“考飞行员”通知的宋文骢抵达了重庆，接受了体检。过了几天，满怀希望的宋文骢得知，他的身体有点小毛病，被淘汰了，这让宋文骢十分沮丧。

  闷闷不乐的宋文骢走出了招待所，想在走之前再看看重庆这座城市。然而正在此时，他的人生却又迎来了一个急转弯——经过医生和空军来接兵的同志研究决定，他又被空军录取了，然而此时宋文骢并不在招待所，部队却已经出发上船。

  等到傍晚，宋文骢回来听到消息后，赶紧打起背包向朝天门码头追去。路不熟，心又急，宋文骢从沙坪坝的招待所出来，沿途坡坡坎坎，黑灯瞎火，还走错了几次路，等他赶到朝天门，天都快亮了。

  到了江边，宋文骢才发现，亮着红灯的轮船并没有停靠在码头，而是停在嘉陵江上，眼看船就要起锚，人在岸边却可望而不可及。正当宋文骢望江兴叹时，突然划过来一只小船，划船的大爷看见宋文骢一脸焦急，便问他是不是要上轮船。宋文骢听了大喜过望，最终在大爷的帮忙下，登上了轮船，找到了接兵的领导。

  宋文骢他们先是坐船到武汉，再坐火车到长春，一路舟车劳顿，让宋文骢又拉肚子又发烧。结果到了长春复查身体，发现宋文骢什么项目都没问题，就是心脏有杂音。空军的领导也很遗憾，决定把他留在空军第二航校学习地勤。就这样，在各种跌宕起伏之中，宋文骢踏上了航空之路。

  由于文化基础好又乐于助人，宋文骢在空军第二航校的第一期学员中无疑是佼佼者，又因为战事紧急，1951年5月，宋文骢这一期的部分优秀学员提前毕业，充实到空军部队，宋文骢也在其中，被分配到了位于吉林某地的空九师27团任机械师，该团的任务是保卫小丰满水电站。

  重返校园，青年宋文骢受益匪浅

  “抗美援朝不过江，屁股冒烟到平壤。”这是宋文骢当年在空军基地当机械师时战友们相互调侃的话。然而，调侃归调侃，战争期间，每当看见那些疲惫和阴沉着脸从空中归来的战友，看见机身上在战斗中留下的硝烟和弹孔，看见没有归来的飞机留下的空位，宋文骢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年轻的宋文骢是个有心人。担任机械师期间，虽然还没有想到将来会从事飞机设计和制造，但在维护修理飞机的过程中，他都会仔细琢磨各种型号的飞机在结构、动力、机翼、操纵、武器等装备上的异同之处，比较这些结构和装备的优劣之点。同时还善于同飞行员进行交流，听取飞行员对驾驶各型飞机的体会和感受。

  这正是宋文骢与常人的不同之处。或许说，这正是成就一位大师必备的思维和行为基础。

  “国家兴亡，我们有责。我那个时候想，怎么才能搞出自己国家先进的飞机来呢？那不单是我个人的心愿，而是我们整个集体的心愿。没有我们自己先进的歼击机，只能被动挨打呀！”

  1954年8月，在空军第九师27团拍摄的集体照（前排右三为宋文骢）

  宋文骢从1951年5月到1954年8月一直在志愿军空九师服役，在这期间，他几乎年年立功受奖，先后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全师通报嘉奖1次，他担任机械长的中队荣立集体功。由于表现优异，1954年8月，宋文骢被部队推荐去考刚刚成立的哈军工，24岁的宋文骢，重返校园。

  哈军工5年8个月的学习生活，因严格甚至是严厉的学习制度和军事化训练，让宋文骢受益终生——它给予了宋文骢高超的专业能力和非凡的意志品质，这是宋文骢未来飞机设计师生涯的“双翼”。

  宋文骢在哈军工学习时与战友的合影（后排右一）

  由于成绩优秀，加上颇有组织协调能力，宋文骢从大学二年级直到毕业，一直是班上的班长。20世纪50年代，松花江夏天经常发大水，宋文骢曾多次参加学校组织的抗洪抢险，担任抢险队队长，扛沙袋堵决口，昼夜巡守大堤。因为在学习和工作中有突出表现，他曾先后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1次，通令嘉奖2次，1959~1960年，连续两届被评为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他还曾获得哈尔滨市劳动模范称号——军校学生能被评为地方省会城市的劳模，这在当时非常罕见。

  1958年秋，宋文骢大学还未毕业，便到沈阳112厂设计室担任东风113飞机总体设计组组长，开始了他的飞行设计生涯！

  一只“烤鸭”，让设计师宋文骢初露锋芒

  1960年春，按原先的协议，苏联派出一组专家来华咨询，大家本着虚心求教的心情，对“老大哥”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但有的专家表现出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目中无人的神气，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宋文骢始终不能忘记和释怀。他记得有一次，和几位苏联专家一起开会讨论问题，一位专家发言时掏出一个小本，上面用俄文记着一些符号，我方一位同志无意识地凑过头去，这位专家就对他睨了一眼，立即神秘兮兮地把小本合上，好像生怕中国人偷看他什么秘密似的，会后，这位专家还小题大做的提出抗议。

  从那时起，宋文骢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别人的儿子再威武英俊，也是别人的儿子，光羡慕没用，光嫉妒也不行，只能下决心自己也养出个威武英俊的儿子来！别人的东西可以学习借鉴，但总是如履薄冰似地照别人的脚印走，是没有出路，没有不失败的。

  宋文骢在哈军工毕业时的照片

  他立下志向，决心要走出一条中国人自己设计研制飞机的路来！

  1961年8月，国防部第六研究院第一研究所在沈阳成立，代号601所，宋文骢任该所气动布局组组长。

  1964年10月9日，米格-21飞机改进、改型预备会议在601所召开，但只开了几天便进入了僵局——原有的单发方案因发动机问题难以落地，就在此时，有人向副院长徐立行提起宋文骢的双发“歼7综合改进方案”，徐立行在了解过之后，决定让宋文骢连夜赶工一个模型，在第二天会上详细讲解。

  10月15日，会议继续。据时任601所所长刘鸿志回忆：当天的会议上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宋文骢同志提着一个赶制出来、尚未上漆的木质双发飞机模型到会上，被人们笑称为“烤鸭”。

  未上漆的歼7综合改进方案模型

  这方案能行吗？在场的多数人望着宋文骢，抱着怀疑的态度。

  然而，随着宋文骢汇报的深入，慢慢地，与会者已经完全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对新机设计的构想，最可贵的是面对现实脚踏实地，他的方案虽别出心裁，却具有相当强的操作性。当宋文骢汇报完后，整个会场一时竟陷入了沉寂——多数人已经领悟到这只“烤鸭”的分量了。

  科学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它只以事实和真理作为依据。在真理和现实面前，无论你是赫赫大家，还是无名小卒，大家都是平等的。宋文骢的双发方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后，被大家一致认可，大家认为：采用单发方案势必出现久等发动机的被动局面，因此不如先上双发方案。

  会议最终决定，新机采用“两条腿走路”，先上双发方案，后上单发方案，这就是后来的歼8和歼9。1965年4月，《“双发”新型战斗机战术技术指标的报告》被批准，并正式命名为歼8。

  这里有个小插曲：对歼8飞机设计做出突出贡献的宋文骢，在生产图下厂时，代表设计室在全所誓师大会上发言，他充满自信地讲道：“相信通过我们不懈的努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看到新飞机飞翔在塔湾上空（601所所在地）！”

  但由于宋文骢的云南口音浓重，台下的听众把“飞翔在塔湾上空”听成了“飞翔在台湾上空”，顿时激昂的欢呼起来。

  自出机杼宋文骢创建战术与布局专业

  其实，早在研制东风113飞机的时候，宋文骢就有过自己的思考——战术技术和气动布局，应当是一个关联性很强的整体，怎么能分开呢？一架性能优良的战斗机，既是当时航空技术水平的最高综合，又必然是航空技术与作战使用需求完美结合的产物。可不只是“老大哥”苏联没有这个专业，宋文骢翻遍国外技术文献，也没找到类似的专业。

  宋文骢（后排右一）在沈阳时与部分同事合影

  据和宋文骢打交道几十年的同事讲，宋文骢很倔强，他最不愿听的就是两种话：一是哪个权威曾经说过一句什么话；二是哪本书上又曾经写过一句什么话，仿佛只要是权威人士或书本上曾经说过或写过的话，就是不能触动的上帝的经典。

  “那样一来，岂不是像孙悟空用金箍棒在地上画了个圈，外面的人不能进去，里面的人不能出来了么！那也就是又钻进了人云亦云、照猫画虎的怪圈里了呀，还谈得上什么创新呀、突破呀！正因为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才需要有人去探索。鲁迅先生就曾经说过，路，因为走的人多了，才成其为路呀。”

  因此，在不断的比较和分析后，宋文骢不顾误解与规劝，创建了“战术技术与气动布局”专业，当时，这是一个人数不多的专业组，只有10人左右，宋文骢自己当组长，主要任务是承担飞机型号发展基础性、战略性和前瞻性的开拓工作。

  后来的实践证明，宋文骢创立“战术技术与气动布局”专业的想法是正确的——几十年来，该组可谓人才辈出、群星璀璨。

  35岁时的宋文骢

  1970年迁到成都后，“战术技术与气动布局”组更名为“战术性能和工程发展”组，虽然组长换了多任，成员也走了几茬。但是，首任组长宋文骢奠定的专业理论基础和工作作风一直在传承，依旧在指导着这个专业组的发展。这个专业组具有前瞻性的技术储备和创新活力，牵引着一个又一个的新型号发展，成为中国飞机设计史上的一大创举，而宋文骢有凭借这一创举，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代航空设计大师。

  1970年5月，已是不惑之年的宋文骢告别生活了20年的东北，重返祖国的大西南，和他同去的还有一支几百人的航空队伍。这一行人恐怕自己也没有想到，此一去，他们将在那里为中国航空事业谱写出崭新的时代！（王静宇 彭文晶 潘婧）